非洲猪瘟肆虐百万头生猪被扑杀 猪粮如何安天下?

  步入金猪年,猪的身价不断攀升。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中,今年4月,猪肉价格同比上涨14.4%,推升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(CPI)约0.31个百分点。

  4月第三周,全国16省(市)猪肉平均价格已超过每公斤20元,同比上涨46%。下半年,国内猪肉价格同比涨幅有可能超过70%,创历史新高。

  猪以稀为贵。自去年8月,爆发首例非洲猪瘟疫情以来,截至今年4月22日,全国共发生非洲猪瘟疫情129起,累计扑杀生猪102万头。今年一季度,全国生猪存栏(即处于饲养中)仅为3.7亿头,为1992年以来最低水平。目前,疫情在国内已趋缓,23个省份解除了疫情封锁,但抗击非洲猪瘟之路注定漫长。

  进入猪舍前,先要在猪场大门口,像给果树喷农药一样历经一道消毒液的“洗礼”,然后,从管理区到生产区,要途经消毒间这道屏障。换好防护服,在含有聚维酮碘的消毒间停留至少5分钟之后,在猪舍门口,还要将雨靴浸入浓度为2%~5%的氢氧化钠溶液中再次消毒。

  这是距河南省驻马店市区100多公里、位于新蔡县砖店镇的河南农多多农牧生态科技有限公司。公司占地30亩,养着近300头种猪,1000多头商品猪,规模不算大,但非常时期,一切必须谨慎。而让郭秀山欣慰的是,猪还安好,便是晴天。

  郭秀山是农多多的技术副总,2017年公司成立之初,他便加盟其中,此前,他在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畜牧兽医系任教多年。这里采用的是他力推的发酵床养猪模式,即在猪舍内用锯末、稻壳、微生物菌种铺就80厘米厚松软的床垫,满足猪喜欢拱翻的天性,同时,发酵床的微生物能及时将猪的粪尿分解,实现粪污零排放。

  去年8月,辽宁沈阳发生全国首例非洲猪瘟疫情,此后,疫病在黑龙江、江苏、浙江等地凶猛蔓延,到今年4月19日,海南省万宁市和儋州市发出疫情通报,全国31个省份全部“沦陷”。5月10日,香港通报首现非洲猪瘟疫情,病猪来自广东湛江某养猪场。

  非洲猪瘟自1921年在非洲肯尼亚被人类首次记载以来,在62个国家肆虐,成为全球养猪业的“头号杀手”。这种双链DNA病毒结构复杂,能逃脱机体免疫系统的监视,而且病毒的潜伏期长达3周,至今还没有有效疫苗。在被感染猪的粪便等污染物中,非洲猪瘟病毒能存活1个月,在腐败的血液或冷鲜肉中可存活近4个月,在冰冻猪肉或肉制品中可以活数年至数十年。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华中农业大学教授陈焕春曾总结,非洲猪瘟病毒能通过泔水、猪精液、物料、苍蝇、蜱甚至空气近距离等10多种途径传播。唯一幸运的是,该病毒并不感染人,在60℃条件下,20分钟可灭活病毒。

  截至目前,世界上共有13个国家根除了疫情,采取的措施也只是国际通行做法,即捕杀、消毒、无害化处理与提高养殖生物安全防护等。生物安全防护指的是为控制传染源,阻止传播途径,提高易感动物的抗病能力,减少和清除病原微生物所采取的一系列规则和步骤。

  在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养猪学分会理事长、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研究所研究员王立贤看来,生物安全防护是防控疫病、降低疫病发生风险最有效、成本最低的措施。王立贤说,到国外参观任何一个猪场,都要先洗澡,甚至至少隔离48小时才能进入,“在国外,这是一种常态化的做法”,但在国内,很多中小规模猪场“人流、物流都随意进出”。

  非洲猪瘟在国内爆发后,郭秀山迅速将猪场的防范措施加强。猪场大门前,设有深为10到15厘米的消毒池,内含氢氧化钠,定期更换,用于车辆进入时轮胎的消毒。猪场内,工作人员被要求减少外出,一日三餐由外面做好后送入,每人各司其职,不准串舍。

  对于每个生猪养殖户来说,当下是生死存亡的时刻。同样位于河南的养猪龙头企业——牧原食品股份有限公司也在非洲猪瘟来袭后,对硬件设备、管理方式加码升级。牧原集团品控经理周兰兰称,为了减少人和车的传播途径,料车不再进入猪场,而是直接将饲料运到场外的集中料罐,料罐有连接到各个猪舍的管道,通过机械化操作,饲料直抵终端。此外,养殖场还新增了车辆洗消中心和洗澡间,增强人员、车辆的消毒、隔离,销售区进行了分区,阻断客户与装猪台接触,猪舍内增加了新风系统,过滤空气,阻断病原传播。

  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养猪学分会副理事长、中国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教授王楚端认为,虽然非洲猪瘟属于“新敌人”,但此次疫情横行仍暴露出养殖户平时卫生防疫做得不到位,对于生物安全的重视程度不够。同时,由于国内民众有喜欢吃“热鲜肉”的消费习惯,即生猪屠宰后,即刻拉到市场上去卖,这就使得生猪屠宰、运输过程中,会带有病菌,此外,生猪的长途调运,也进一步加剧了疫情。周兰兰称,非洲猪瘟对生猪养殖场的生物防护体系和管理措施提出了更高要求,提高了行业准入门槛。

  防疫关键在于养好猪

  在现实语境中,疫病防控往往还有着更简单直接的杀手锏——打疫苗与使用抗生素。

  就疫苗而言,由于其更新的速度远赶不上病毒变异的速度,如蓝耳病等,因此,其产生的免疫力实际上会有局限性。另一个问题在于,很多小规模养殖户因为专业技术水平、检测条件所限,对于猪该打什么疫苗、怎么免疫并不清楚。“很大程度上是疫苗销售人员给他们写个免疫程序,但适不适合他的猪场,不一定。”王立贤说,相比之下,在国外,很多猪的常见病都通过小比例淘汰病猪的方式净化掉了,因此,打疫苗的情况并不多。而国内某些猪病的阳性率还太高,淘汰会影响生产。

  至于抗生素使用,在郭秀山的观察中,国内很多猪场的猪从一降生就享有“药罐子”的待遇,“从仔猪的饲料开始,就往里加预防性药物,一感冒发烧,不问什么原因,就赶紧打针,一直用药到出栏体重,形成一个恶性循环。”

  “抗生素是用来治病的,治疗用药是没错的,但一定要对症。”这是王立贤对于抗生素使用的态度。他将养殖中添加抗生素称之为“做保健”,让他纳闷的是,“小孩一出生不提倡吃抗生素,为什么猪这样?”“猪群周转要保健、季节变换要保健,再加上定期保健,我们的猪比我们人类做的保健还要多。”在一份《养猪业的发展趋势与我国的出路》的报告中,他曾这样感叹。

  这么做的后果不仅浪费了药物,增加病毒的耐性药,还破坏了猪自身的防御免疫系统。在不少业内人士看来,虽然非洲猪瘟本身来势凶猛,但疫情肆虐也与国内猪群由于长期使用抗生素造成的自身抵抗力弱、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不无关系。更进一步,王楚端还称,由于国内对抗生素管理不严,很多兽药在休药期(即动物从停止给药到许可屠宰的间隔)仍被使用,造成药物残留,进而使得药物随着食品流向人们的餐桌。

  世界范围内,无抗生素养殖早已成为趋势。1986年,瑞典宣布全面禁止抗生素用作饲料添加剂,成为欧洲实施无抗饲养最早的国家。2000年,丹麦政府下令,所有动物,一律禁用一切含抗生素饲料,治疗用抗生素依旧被允许,但有严格限制。无抗条件下,养殖户通过延长小猪断奶期、在饲料中使用益生菌等替代品、建造干净通风的猪舍、自动化控制环境来维持猪群的健康。如今,丹麦一头母猪年提供成活仔猪数(PSY)、肥猪数(MSY)在30头上下,90%以上的产品出口至全球 120多个市场,被称为“养猪王国”。2018年,农业农村部也发布了《兽用抗菌药使用减量化行动试点工作方案》,方案称,力争用3年时间,减少使用抗菌药类药物饲料添加剂,兽用抗菌药使用量实现“零增长”。

  在南京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教授颜培实看来,无论是物理的消毒、隔离,还是依靠抗生素、疫苗的防护,更大程度是一种疲于奔命的工程防控,称不上饲养的主流,“我们健康生产的口号提出多少年了,可很多企业到今天仍然没有正视”。相比之下,“只有让空气清新,猪舍的温度适宜,这才是我们真正健康生产的主体,这样疫病也就得以控制了,因为动物是健康的,它的防病能力就强了。”颜培实说。

  王立贤把饲料、水、空气称之为猪生长发育的最基本营养,将猪场环境看作猪生命质量最基础、最重要的因素。现有研究表明,高温会使生长肥育猪的抵抗力明显下降,体热平衡被破坏,严重时可心力衰竭而死,低温环境则会导致仔猪腹泻等疾病的发病率明显上升。猪舍相对湿度低于30%时,病源菌更易感染,猪易得呼吸系统疾病。当猪舍内的氨气浓度过高时,会损伤猪呼吸道黏膜屏障的微结构,氨气还可以作用于不同的免疫细胞,影响机体的免疫功能 。

  世界范围内,将给动物提供适宜的生存环境,满足其活动、表达天性等自由称为动物福利,这被证实有助于动物快乐、健康生长。这一概念在1960年代提出,是为了应对欧美国家集约化养殖出现的种种弊端,如今,这一理念在更广范围内应用。

  在郭秀山的养猪场,通过微生物的发酵,能将猪粪污中本应散发的臭气熏天的氨气,以有氧呼吸的形式,转变为一氧化二氮排出,使得猪舍内空气质量良好。另外,相较于传统的集约式养殖,发酵床的养殖密度较低,在63平方米的猪栏中,郭秀山会养18~20头母猪,每头母猪的活动空间能达到3米,这样猪可以尽情放飞自我。在颜培实看来,发酵床养殖就是一种满足动物福利的养殖方式。按照郭秀山的测算,这种模式下,每头商品猪的药费能较传统养殖降低50%~75%,即从每头80元降到20~40元。但这种技术,对饲养人员的要求也较高,一方面,要对发酵床及时翻动,避免粪污局部积聚,造成发酵床“死床”,引发病原菌滋生的风险,另一方面,由于猪只个体间的差异,对其要予以更精细的照顾。同时,锯末等垫料来源也是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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